第一卷 东海春潮 第七章 六欲之心(修)
    过了一阵,灵宝上人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记得枫叶禅师曾经说过,地阴宗有一项特殊的技艺,可以在任何一个地点获知一段时间以内在现场发生的事情,时间的长短、事件的准确性和施术人的功力大小有关。这项技艺即使在地阴宗全盛期,也没有几个弟子练成,否则地阴宗有可能早已被灭门了,想想看,世人又有多少人干着隐秘的事情而不愿被人发现啊。”

    “估计青仙练成了此项技艺,才能知道他师父将师门遗物交给我了。”顿了顿,又道:“其实青仙行事虽然怪些,却也是性情中人,不然今天白天也没有那么好说话,依我所言而退走了。要不是师门遗物关系重大,他也不会违背他师父的意愿,坚持数百年的苦寻。不过,青仙对我的状况也可能发现了什么,却没有坚持,否则真要冲突起来,我是无法现身的,到时辜负故人的重托,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枫叶禅师涅盘后,由于不愿发生冲突,我躲避了青仙多年,在实在是躲不开的时候,想起了师祖与你们吴家的渊源,于是就找到了当时吴家的家主,请求住在这石屋,并约定不得随意打扰。青仙没有料到我会躲在这里,这数百年来也就一直风平浪静。”

    “两年前,我也修到了将证天道的阶段,可是因为无法找到合适的人护持枫叶禅师托付之物,一直无法撒手而去,情绪的动荡,也影响了这最后关头的修炼进境。可能是感应到了我的心情,原本除晶莹发光外并无其他异处的枫舌,忽然从一天夜里开始,夜夜颂读《金刚经》。开始时我不明其意,后来在《金刚经》的颂读声中,我终于静下心,在一年前突破了这最后一关。”

    “在破关而出的一刹那,我明白了,枫舌既是枫叶禅师精诚所化,在无形中具有了生命的印迹。在伴我修行数百年后,产生了和我类似的生命共振。感应到了我的处境,在自然而然的抉择中,它选择了生命印迹中最深的部分——《金刚经》,以生命的禅唱助我渡达圆顿。同时,我也觉察出,以枫叶禅师遗留的大智慧为根,枫舌的行动隐隐中预埋了传承的机缘。”

    也不知为什么,对“机缘”这两个字特别的敏感,再次听到两个字,刚才一直没来得及问的吴荻实在忍不住了,问道:“上人,您已经第二次提到‘机缘’这两个字,您起先说一直在等我,也是为了了结机缘,到底什么是机缘,我们的机缘又是是什么?”

    “机缘,用通俗的话来讲,两个事物或人在某个时空点相遇了,那就可以说二者有机缘。”

    “上人,这也太简单了吧,我怎么感觉就好象是用‘因’解释完‘果’之后,再用‘果’解释‘因’,有些循环解释的味道。”吴荻有点不满。

    灵宝上人的声音呵呵一笑,说道:“小家伙果然慧根不差,不愧为枫舌选择的人。其实因果循环本是天地间的大道之一,没有因果,事物的发展就不会存在。比如说,如果没有枫舌的夜夜念经,你怎会在这个时间返乡;如果没有枫舌今夜的念经,你又怎会此时此刻站在这里。世俗人往往不知,越是大道越简单,越是真理越明了,而浪费精力去追求虚无缥缈的东西。”

    吴荻听了心中若有所悟:“也是,由于太忙,父亲已经三年没有回来过了,此次回来好像是接了爷爷的来信后才匆匆赶回的,应该是为了处理古屋的事情;而自己今夜到这里,也确实是为了这念经之人而来。难道这就是古文中‘大道至简’的含义么?!”

    灵宝上人的声音又继续解释道:“具体的说,你、我、枫舌的机缘就是要将这地阴宗的师门遗物——就是那桌上的黑盒,传给你,由你护持。”未等吃惊的吴荻来得及发问,灵宝上人的声音忽然有丝激动:“你不知道,在明了枫舌用意的那瞬间,为其心意所感,我将即将化归虚无的元神硬分出一丝意识,投入在枫舌里面,以助它了却传承的机缘。大概也就是在那时,青仙感应到了我的方位,还好,青仙也是出身于书香世家,对你们吴家这样千年传承的书香门第倒是比较敬重,也一直没有来找过麻烦。也许是村里拆屋的讨论,使其不能再等,采取了今天的行动。”

    “上人,照您所说,这黑盒要转交我护持,但我的力量较青仙差远了。而且白天好象您已答应青仙,要交还给他,为什么不在今天直接交还给青仙呢?”

    “这是枫舌的选择,自有不可说的道理,以其传自枫叶禅师夙根之大智慧,我也无法解释其中的禅机,或者可以说各有各的机缘吧。至于你目前的力量确实不足于做护持这件事情,我现在仅是意识分身,非是实体,而且将这件事办完之后,也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将回归我的本体所在,无法直接助你。不过天意所至,无所不利。还没等我想出办法,青仙已帮我解决了这项难题,看来青仙与你的缘分也不浅啊。”

    听得一头雾水的吴荻不由问道:“怎么又扯出我和青仙的缘分,他又怎么解决了这个问题?”

    “今天白天他离开前不是送了你一件礼物吗,你不要说你不知道吧?”灵宝上人的声音有了一丝笑意。

    抑制住心中突如其来的莫名狐疑,吴荻不解的问:“青仙送了我礼物?我怎么不知道?”

    “青仙送了你一件常人想得都得不到的地阴宗至宝——六欲之心,真没想到,他倒是舍得这传你这个,呵呵呵呵……”

    在灵宝上人的话中,吴荻怎么听都觉得有着戏噱的成分,与自己捉弄老师伊皮葫之后、而被伊皮葫处心积虑伺机报复时的感觉非常相似。于是在伊皮葫的威胁下培养出的高度警惕,令吴荻心中阵阵狐疑感越来越强烈:“难道青仙给我下了套?”一时之间,只觉得刚才还严肃得令人崇慕的灵宝上人有了灵宝‘商人’的奸商本质。

    “六欲之心?听上去还真有点‘邪宗’的味道,不会是青仙在耍我吧?”思前想后,吴荻的疑虑还是脱口而出。

    “嘿嘿,小家伙还真是疑心不小啊!这回你猜对了,地阴宗被称之为‘邪宗’,岂能是单单凭着他人的口舌而定的,确实也有它‘邪’的所在。它的修炼法门中有不少威力较大且能速成的,但修炼起来也易于出偏,引发的后果可大可小,历代地阴宗的弟子可是没有少受其罪。而‘六欲之心’就是其中的佼佼者,那可是地阴宗的不传之秘哦,就连我也是刚刚由枫舌传递给我的信息知道这门功法名称的。青仙真是舍得,啧啧!”

    顾不上灵宝上人越来越明显的调侃,也顾不上问现在的枫舌和灵宝上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吴荻最关心还是自己的遭遇,于是使出自己缠人的必杀绝技:“上人,您老就别卖关子了,快跟我说说这‘六欲之心’嘛,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尽管还是个孩子,但考虑到刚才谈话中吴荻处处表现出与同龄孩子不同的成熟气质,此时吴荻软绵绵的语气,不止是让灵宝上人的声音一愕,就连桌上的枫舌听了后,都不由自主颤动了几下,象是打了个激灵。

    “好了,好了!这就给你一一道来,想知道,也不用这么肉麻吧?!”灵宝上人的声音赶紧道。

    吴荻得意地一笑,心想:“叫你给我卖关子,想我吴荻,在家中只要使出这绝技,哪一次不是将“吴荻”的名字变为“无敌”的,还有不少后招没使出来呢!”

    灵宝上人继续说道:“六欲之心是在‘佛道融流’时期,由当时精通佛、道、儒教义、自身修为几达化境的地阴宗宗主虚一大师,别开武学新枢,融三派教义而创。‘六欲之心’作为地阴宗的特殊技,修炼的不易倒还在其次,这第一步修炼的‘破而后立’就已经让不少修炼者望而止步,就是想传也难以找到自愿的传人,更何况修炼成功的机会并不大。所以只好成为‘不传’之秘,历代除了当代宗主外,也少有弟子修炼。”

    吴荻感觉到有点不妙了,不禁屏住气息,仔细地听灵宝上人继续讲解。

    “六欲之心的修炼分为三个大的阶段,第一阶段是刚才所说的‘破而后立’,该阶段通过特殊的法门将修炼者原有功法的气息运行路径统统封住,此时的修炼者与平常人没有两样,甚至还有不如。需要注意的是该功法针对的必须是已有一定基础的修炼者,普通人学六欲之心是没有作用的。”

    “第二阶段是‘立而分长’,此时修炼者在成功地将自身原有功法封住的基础上,努力从己身六欲出发,将六欲分别温养成为六如是,第二阶段就算完成了。这‘如是’二字取自金刚六喻,即《金刚经》应化非真分第三十二品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从枫舌给我的信息看,除了创立该项法门的虚一大师外,地阴宗历代弟子中修炼该项法门中成果最高也只有七百年前的弟子大舍禅师修成了该阶段的五如是。”

    “大舍禅师?他武功很高么,怎么没在世上听说过。”吴荻听得渐渐有点儿兴趣了。

    “大舍禅师本人淡薄名利,所以自号‘大舍’,在修成五如是后禅功大成,之后不知所终。不过他的弟子中有一个却很出名,你猜猜看是谁。”

    吴荻将跟伊皮葫习武中自己所了解的有名人物提了几个,都被否定了,吴荻的两眼不禁直勾勾地看着桌上的枫舌,缠人的绝技蠢蠢欲动,感应到目光的灵宝上人实在怕了吴荻,赶紧说出答案:“就是那东凌阳啦。”

    “当代武学的奠基人——东凌阳,不会吧,东凌阳竟然是地阴宗的人?”喃喃自语的吴荻还真是有点大吃一惊。

    “不错,东凌阳确实曾是地阴宗的弟子,不过后来他还另有师承,据传与当时东雅战争中几大宗派秘密达成的协议有关。好了,不闲扯其他了。六欲之心的第三阶段修炼叫做‘长而归无’,尽管创出这六欲之心法门的虚一大师自己都未能修到这个层次,但他还是根据自己的修炼推算出第三阶段的修炼法门,只不过后世没有人能够验证。”

    “您说青仙送了我六欲之心,可是他离开时只是和我说了一句话,并没有送什么给我呀!”吴荻问道,心里却想:“最好没有收到这件特殊的礼物”。尽管有些兴趣,但根据在枢山上异兽群中培养出的直觉,吴荻觉得还是不练的好。

    “他是没有送你什么别的东西,他送你的是地阴宗修炼六欲之心的至宝‘六欲心衣’。”似乎是故意想要刺激吴荻的紧张心情,这句话灵宝上人说来是慢慢腾腾、气息绵长,很有枫舌诵经时抑扬顿挫、极富韵律之节奏感,特别是有意将“别的”两个字说得字正腔圆,调足了在一旁正听得咬牙切齿的吴荻的胃口。

    “这六欲心衣是地阴宗第三代宗主考虑到六欲之心第一阶段的修炼极其不易,且修炼中长期不能使用原有功力,为避免本宗的心血失传,积当时四大长老之力,耗费无数心力制成。穿上这六欲心衣,可助第一阶段速成,并有护体的功效。”

    “六欲心衣?我确实是没有收到啊”吴荻急道。

    “即为‘心衣’,肉眼怎能看到,不过你可以感觉到的,你现在随便施展一套武功试试看。”

    吴荻接着打了一套刚习武时就学的‘崩拳’,这‘崩拳’是西元时期形意五行拳之一,其性属木,经数千年的流传,不仅没有势微失传,还成为了东雅武学的一大流派。平常吴荻施展起来,其威猛霸道如山崩地裂之势,就连老师伊皮葫都惊叹不已。原因无它,枢山异兽训练之成果也。可今天施展起来,吴荻只觉得处处别扭,空有其形,而无其力。吴荻吃了一惊,连忙又施展了几门拿手的武技,结果一样,这下吴荻有点慌了,连忙问灵宝上人是怎么回事。

    灵宝上人道:“实际上六欲之心的功法应该全称为‘七情六欲之心’,你知道何为六欲、何为七情吗?”

    吴荻摇摇头。灵宝上人继续道:“喜、怒、哀、惧、爱、恶、欲,是为七情;生、死、耳、目、口、鼻,是为六欲。六欲之心的功法即是针对人的七情六欲而创,在第一阶段中,修炼者原有的武学经路之所以被封,就是因为人都有七情六欲,第一阶段的修炼是以所有的七情六欲都被封而结束的;到了第二阶段,只有突破七情六欲的束缚,才能恢复原有武功,而且每突破一层情绪,既能悟得一门与情相关的特殊技能,等突破所有的束缚之后,即修炼成‘六如是’。当年大舍禅师之所以只练成‘五如是’,就是因为从小剃度修行,无法修炼成‘欲如是’,不过你可能不用担心修不成‘欲如是’,据我观察,‘欲如是’在你反而是容易修炼的,呵呵。”

    尽管年纪还小,吴荻还是知道灵宝上人在取笑自己,可是有求于人,只好闷头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