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很深了，可能是在经历了较长的白天后感到疲倦，月亮上工不一会儿就早早就收工了，天上的几颗星星也在揉着惺忪的睡眼。
在这没有多少星光的黑夜里，已学武6年的吴荻并不需要光系原石的照明。独自走在山路上的吴荻，有着同龄孩子难及的胆力，“在枢山上的异兽们可比这黑夜可怕多了”，听着风中传来时隐时现的声音，吴荻边走边想。
“也不能怪村里人害怕，这半夜里有人说话，声音还不小，又搞不清原因，只有一拆了之。只是世上又将少了一个千年古屋了”，吴荻由于喜好古文，附带着对古时流传下的事物都有相当的好感。
此时的吴荻，心中莫名地失去了刚才寻幽探险的兴奋，只是觉得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呼唤着、要求自己再去一趟石屋。夜晚的山风，带着些许的寒意，阵阵拂过山林，路旁松涛起伏。静静地赶着路，吴荻脑中还在思索……
“其实这说话声，严格讲并不能算是说话，而应该称为‘读书’”，吴荻一转念“或者应该说是古时的‘念经’”，脑中又冒出了“念经”两个字，吴荻也奇怪，自己怎么就那么肯定是“念经”呢，就好像和对许多古文字，一看就知道其含义的感觉一模一样。
“如果是‘念经’，念的又是什么经呢？”带着心中的迷惑，吴荻在山路上稍作休息，继续前行。
风中的声音又陆续传来：“……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是中无实无虚。是故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
随着山路的起伏，吴荻高高低低地走着，寂静的黑夜中，只有携带着断续念经声的山风和夜空中稀稀梳梳的星星相伴。不知不觉中，吴荻脚步渐渐与念经声相和，心境也似乎渐渐地与四周夜色下的草草木木融为一体。
“……须菩提。菩萨亦如是。若作是言。我当灭度无量众生则不名菩萨。……实无有法名为菩萨。是故佛说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
“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吴荻喃喃得念道，两年前挂毯旁的天籁之音又在耳边响起“舍小我得大我，舍大我得无我，无我方是真我”，心中似乎悟到了什么，待要抓住它，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抓到，……
吴荻沉浸在混混融融的感觉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念头冒上来，“不管了，随他念什么经，他念他的经，我行我的路，未必我这路就不是他口中念的经！”想通了的吴荻加快了脚步，终于到了山腰的小楼前，站在月台上，回首看看山下，山村里还依稀可见零星的灯光。
原本在山风中时大时小、有时让人判断不清传声方位的说话声，在月台上清晰可闻，此时的吴荻更加确定，那是有人在石屋的方位念经。黑夜也在这琅琅念经声中显得寂静异常，给四周平添了一股神秘。
绕过楼后的灌木从，穿过月亮门，吴荻再一次来到了夜色中的石屋前。
※※※
似乎知道了有人到来，屋中的颂经声忽然消失了。整理了一下衣服，吴荻上前敲了敲门，“笃、笃、笃”的声音在这黑夜中远远传了开去。
“有人吗？”吴荻问道。屋内没有回应。
吴荻忽然想起爷爷上次见到的那人年纪已经很大，自己可不能失礼，忙改口到：“老人家，我可以进来吗？”屋内还是没有回应。
吴荻等了一会儿，有人在心里呼唤自己的感觉变得强烈起来，他就在屋里，正在叫自己进去。
不再多想了，吴荻推开了门，走进了屋内。
令人失望的是，屋内还是没有见到人。屋里的物事依旧，一桌一椅一床，桌上的黑盒与枫叶状物品安静地呆在原地。
桌上的黑盒闪烁着与白天不同的银色光芒，透着些许诡异；旁边的枫叶状物品在这黑夜中依然发出晶莹的光彩，两者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种出奇的和谐。
“终于等到你了，孩子！”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将正被桌上物品发出的异光吸引住的吴荻吓了一跳，环顾四周，没有其他人。
“孩子，我就在你面前。”吴荻看着身前的方向，还是没发现说话的人。
“孩子，不用找了，我无法现身，现在只是通过你面前的枫舌传音给你，我停留世间多日，只为了了结与你的机缘。”
吴荻这才发现，声音果真是从枫叶状物品上传来，由于听到了爷爷所说，且有了中午的经历，心中又莫名的对这个声音感到亲切，吴荻也没有过于惊讶，只是心中太多的问题使他不由问道：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说在等我？今天中午是你在这里吗？每天晚上都是你在念经么？念经就念经吧，天天这么大声，却又鬼影也见不到一个？你知不知道村里明天就要拆掉这里啦？桌上这两个是什么？对了，你管这个东西叫枫舌，为什么要取这么一个怪名字，不过确实挺贴切的。还有，这里好像很久没人住了，平常你都住哪？”
吴荻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口气问出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也许是因为问题憋在心里太久了，急于知道答案；也许是基于对古屋及相关事物的关心；也许是心里一种亲切的感觉，让他觉得要向亲人倾诉。
沉默了一会，那个声音又说：“孩子，我在这世上时日无多，还有一些事情要托付给你，没有时间说别的了。我就将事情从头说起吧，你一定要耐心地听，记住我说的一切。”
吴荻只好点点头答应。
※※※
“西元时期，在原亚欧大陆的东方流传着分别叫做“佛”和“道”的宗教，两者的根本宗旨都是使人类通过对身心的修炼而成为更高层次的存在，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佛”或“仙”。在数千年的流传中，两教也出现了许多分支。经过了后世的“核灭战争”、板块碰撞灾难、“东雅战争”等多次天灾人祸后，与西元古文一样，两教教义和传承也逐渐为世俗同化，渐渐不为人们所知。但还是有不少分支的教义和修炼方式经过与其他盛行的宗教的融合后被流传下来，其中就包括地阴宗、天阳宗、符宗、印宗等宗派。我属于天阳宗的传人，你今天碰到的青仙是地阴宗的传人。”
“佛教，我知道，我家有一幅祖传的挂毯上就有一个‘佛’字”吴荻叫嚷道。
说话的声音似乎有点诧异：“很好，现今能识得西元古文的人已经很少了，那幅挂毯也可以说我的师祖送给吴家的，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
不安分的吴荻又插话：“我听到白天那人叫你‘灵宝上人’，你是叫这个名字吗”
“那是我四百年前的称号，已经很久没有用了。”
“哇！四百年？现今世上的人的平均寿命才150年左右，你还真是长寿啊！”
不理吴荻的感叹，灵宝上人的声音继续说到：“其实只要修炼得法，两三百年的寿命对普通人来说也是容易实现的，我们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小家伙别老是打岔。地阴宗的教义和修炼法门与传统的佛教教义不同，它的传人行事也与众不同，有时不太遵守世俗礼规，难免得罪一些人。这些人就将他们称为邪宗。实际上，地阴宗和天阳宗在两千五百年前本是由佛教主要的宗派——佛宗分出的，天阳宗以佛教圣典《金刚经》为教义，而地阴宗结合了当时盛行一时的道教教义，并以道教教义为主形成了自己的《黄庭大乘心经》，当时世人并不认为地阴宗有什么不对，史上还曾经将那段时期称为‘佛道融流’，得到了当时许多修炼大家的赞同。”
“大约在一千八百年前，不知什么原因，由于地阴宗的当代宗主所为而引发了一次波及全宗的动乱，原有的教义及修炼方法散失了许多。也是从那以后在地阴宗得罪的那些人别有用心的宣传下，世人以讹传讹，邪宗在修炼人中逐渐成了地阴宗的代名词。”
“青仙的师父枫叶禅师天纵奇才。在将本宗的法门修到极至后，枫叶禅师总觉得无法进一步提升，一次偶然的机会，让其获得了我宗《金刚经》的抄本，于是独自在山中闭关日日研读。我的师父和枫叶禅师自小一起长大，尽管分属不同的宗派，但并不影响他们的友情。记得在枫叶禅师获得《金刚经》抄本后的第十年第一次出关时，我和师父一起见到的禅师须发皆白，面容枯槁；而又过了十年第二次出关时，师父派我独行去见禅师，我见到的禅师黑发披肩，红光满面；再过了三十年，我师父接到了禅师的传讯，告知将身登大道，请师父派我为其处理后事。最后一次见到禅师，那已经是400年前发生的事了，时间真是一晃而过啊。”
似乎在感叹时间的飞逝，过了好一会儿，灵宝上人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本来禅师的后事不需我来处理，只是在第三次闭关期间，禅师忽悟天机，获知了一千八百年前地阴宗那场宗门动乱的原因，并寻出一件地阴宗那代宗主的遗物。因为知道自己的徒儿青仙性格耿直且修行不够，担心传到他手上会有人暗中对其不利，考虑到旁人也很难猜想到地阴宗的师门遗物竟然会由天阳宗传人保管，遂作出决定将师门遗物暂请我保管，以待有缘。”
“那日，枫叶禅师见到我，将东西交给我后，高声吟唱一句‘万般神通皆小术，惟有空空是大道’后就涅盘了。令人惊奇的是，禅师火化后，现场留下了一片枫叶状的晶体，也就是你面前之物，当我拾起那物，心里忽然明白那是禅师的灵舌所化，所以就称之为枫舌。据佛门流传，西元时期的曾在一个叫做九华山的地方，也曾经出现过同样的事例，那人是佛门大智慧之人，每日诵读《金刚经》万遍，涅盘火化后，灵舌化为晶体。日后九华山山下的众生，每日还能听到从供奉灵舌的房间里传来的朗朗诵经声。”
吴荻听得悠然神往，不由道：“枫叶禅师当年必然广积善缘，泽被众生，才能结下如此善果啊。”
灵宝上人的声音忽然发出一声舒畅的笑声：“好！孺子可教。看来你确实是与我佛门有缘之人。”
吴荻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心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说出刚才的话，怀着心中的另一丝疑问，又问道：“从中午在这里发生的事情看，青仙一定是知道了他师父将师门遗物托付给您了，他又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呢？还有，那这两年来每晚的念经声，一定是枫舌所为，照您所说，那枫叶禅师已证大道多年，它为什么单单在这两年才传出念经声呢？”
也许是惊诧吴荻小小的年纪下已有如此慎密的心思，也许是在思考吴荻的问题，灵宝上人长久没有回答，屋内静悄悄的，吴荻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