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人汪康年在他的《汪穰年笔记》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一年新到任的无锡县钱知县请了一位金师爷帮助他处理审判事务。这位金师爷正当少年,风流倜傥,很快就和惠泉山尼庵里的一个尼姑要好上了,经常流连忘返。有一次钱知县遇到一个紧急案子,急需师爷帮忙,可等了3天,金师爷还是不见踪影。钱知县在堂上急得团团转,不由自言自语地埋怨了几句。又过了几天,金师爷满面春风地回到衙门,有个仆人把钱知县的埋怨话传给了金师爷,金师爷勃然大怒,抓起砚台狠狠地往地上一摔,打点行李就要走人。钱知县知道了,赶紧跑来陪不是,再三道歉,可金师爷非走不可。钱知县只得送出衙门,还拿出一百多两银子权作送行。金师爷拿了银子扬长而去,再到惠泉山尼姑庵盘桓。等到用完了那些银子,无路可走。幸好那尼姑愿意还俗嫁他,拿出私房钱来供他捐了个知县。金师爷和尼姑成婚后果然官运亨通,转了几任,升到镇江知府,原来的东家钱知县却还在镇江下属的一个县当知县,正因事获罪。金知府不忘旧情,帮助钱知县保住了官职。金知府样样顺心,就是家中妻子常作河东狮吼:“你忘了你的官是怎么来的吗?”
从这个故事可以知道,师爷并不是衙门的公职人员,也不是长官雇佣的帮手,幕友来去自由,而长官离了师爷好象就不会作官了。这就是明清(清朝更为典型)时期州县衙门的一个奇妙现象。
师爷是民间的俗称,正式的称呼应该是“幕友”、“幕宾”、“西席”。他们是州县长官私人聘请的政务、事务顾问,双方之间的关系是主人和宾客、甚至是学生和先生的关系,双方地位是平等的。长官要尊称幕友为“老夫子”,或“先生”;自称“学生”、“晚生”、“兄弟”。而幕友也无须称长官“老爷”,一般是称“东家”、“东翁”、“堂翁”、“太尊”,或以当地绅士的口吻称呼长官“老公祖”、“老父母”;自称“晚生”、“学生”。双方都是平礼相见,不分尊卑高下。有时还是长官取卑下位置。如《切问斋文钞》里提到,长官要和幕友一起用餐,等幕友动了筷子长官才能动筷,平时要经常问寒问暖,礼貌周到,讨论问题也要尊重幕友意见,不可固执己见。而象上面的故事那样,幕友对长官倒是常常摆摆架子的。
州县长官请幕友帮忙佐治的风气从明朝开始,而到清朝大盛。清朝刚入关不久,就在皇帝颁布的“上谕”中承认各地州县官“文移招详,全凭幕友代笔”。后来雍正皇帝颁布《钦颁州县事宜》中专列“慎延幕友”一条,变相承认州县长官可以聘请幕友帮助处理政事。清朝号称“无幕不成衙”,从上到下各衙门都聘请幕友,而州县事务最杂,几乎没有不请幕友的。能力差的州县官要请十几个幕友,一般的州县官请五、六个幕友,至少也要请两三个。
幕友完全以私人身份应聘,和长官的关系也是私人关系,一般不会出现在公开的场合,就象“入幕之宾”的成语所说的那样,平时师爷是在内宅里自己的书房处理各类文件的,并不出头露面。虽然到了清末有的幕友在衙门外居住,但至少不会随同长官坐堂审案、或到签押房办公。
州县长官要从自己的收入里拿出钱财来支付师爷的报酬,这种报酬和教师一样,叫做“束修”。师爷要“礼聘”,明代小说《醒世姻缘传》中提到主人公聘请师爷时旁人的忠告:“这做官的幕宾先生,一定也就和那行兵的军师一样,凡事都要和他商议,都要替你主持。……该择一个好日子,写一个全柬拜帖、下一个全柬请帖,定住那一日请,得设两席酒儿,当面得送五、六两聘礼。”
明清时江浙一带文才荟萃,考科举出来的官多,落榜者更多,很多的落榜者转而学习为人佐治的本领。靠着作官同乡的提携,他们跟着去上任“佐治”,因而江浙的师爷遍布天下。其中又以绍兴人居多,绍兴在明朝以出书吏衙官闻名,后来又转为当师爷,绍兴籍贯的师爷互相介绍,把持各地州县衙门。清人笔记《三异笔谈》就有一个绍兴师爷把持云南的故事。
明清时州县衙门里的长官被老百姓称为“老爷”、“大老爷”,长官的幕友被称为“师爷”、“师老爷”,而书吏、衙役都称不上“爷”。在州县衙门里还能够公然称“爷”的,就是长官“长随”,他们被老百姓称之为“二爷”、“大爷”,是衙门里的另类“爷们”。
《红楼梦》第99回提到贾政外放江西粮道,一到任想做清官,革除一切陋规常例,那些“花了若干银子、打了个门子”跟随来的长随们怨声载道,都来告假。贾政不知就里,便说:“要来的也是你们,要去的也是你们。既嫌这里不好,就都请便。”长随们走后,贾政从自己家里带去的家人们私下商议道:“他们可去的去了,我们去不了的,到底得想个法子才好。”一个叫李十儿的给大家出主意,联合粮道衙门里的书吏衙役,集体给贾政捣蛋。贾政觉得不对劲,李十儿乘机“开导”贾政,终于使贾政让步,于是一切照旧,“利益均沾”。
从《红楼梦》的这个故事可以看到,长随和家人奴仆不同,他们是长官用钱雇的,有人身自由,可以来去自由;而家人奴仆是“去不了”的,他们是主人买的,立有“靠身文契”,对主人有人身依附关系。在法律上长随最低不过是“雇工人”,一般都只是“同凡”,有和主人平等的法律地位。而家人奴仆则在法律上被划为奴婢贱民,和主人之间有不得破坏的“主仆名分”。
除了法律身份不同外,长随和一般家人奴仆的区别更在于他们的工作性质不同。长随是专门出头露面,在公务场合为主人提供服务的仆从。正如清朝《牧令书》引王植之语:“长随非在官之人,而所司皆在官之事。”而普通的家人奴仆只能在官员家内服务,不能出宅门半步。家仆要能够出外代表官员公干,就要从普通家仆“升”为长随。
清代史学家赵翼在他的《廿二史札记·长随》中考证,说长随原来是明朝时一种跟随伺候大太监的小太监的称呼。这确实在明代很多书籍中都可以找到佐证。当时官员雇佣的随从一般叫“参随”或“亲随”,吕坤《实政录》中已写到官员这种仆从种种作恶手段。到了清朝长随称呼的适用面更广,可以指所有没有人身依附关系的家仆。
长随大多有一技之长,粗通文墨,熟悉衙门的各种陋规常例。他们大多出身于城市,尤其是“天子脚下”的京城,看惯了当官的模样,懂得了作官的诀窍,虽然做不了官,但却能够做出一副“官模官样”,说得一口官话。乡下考中举人、进士的读书人到京城选官时,不会穿公服、不会戴乌纱帽,也不知道如何选官、如何陛见、如何辞行,甚至有的连官话也说不好。这时自然会有不请自来的长班,教他们如何应付,带着他们出入官场应酬。一旦放了外任,就有座师、同乡给他们推荐长随,随同上任,教他们种种作官的诀窍。
长随自视甚高,宣称长随行当是和当官的“正途”、“异途”并列的“偏途”,也是佐官治民之一途。长随也有自己的行业神,据说叫“钟三郎”,也不知是何方神圣,祭祀时总要在秘室里,不让人看见。所以纪昀在《阅微草堂笔记》里猜测这“钟三郎”必定是“中山狼”的一音之转。
“强龙难压地头蛇”,州县长官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任所,靠师爷出主意,靠长随监督执行,以此建立起以自己内衙控制州县衙门的体制。清朝入关后一定程度上默认了这种情况。清康熙二十五年(1686)的条例规定,允许外官携带家人上任。大的州县里,长官带的长随往往达到上百,小的州县至少也有一二十人。
长随虽然以“长”为名,但实际上并不长久跟随一个主人,特别是州县衙门里的长随往往只跟一个主人一任,并不会跟着主人到下一任,也不会留在原来的衙门伺候下一任官员。所以这个“长”字实在是名不副实。长班也是如此,所谓的“长”是指他们和衙门里的轮班值勤的衙役不同,做的是常日白班,并不是说他们长久的跟定一位官员服侍终身。
长随这样做的道理有着一个现实的考虑。作为良民身份的家仆,长随努力防止自己地位下降到贱民层次去。明清法律都将家人在法律上划为“雇工人”,除了在侵犯主人情况下作为奴婢处理外,其它情况下依旧算是平民。但是为了规避这项法律,民间一般采用让家人写“靠身文书”,算是被主人收为“义男”,这样就和主人有了“父子名分”,不得自由进退,主人则可以随意惩戒,即使打死“义男”,也不过是个徒二年的罪名。明中叶以后的条例又规定,在官宦之家服役5年以上的“雇工人”视同奴婢处理,进一步降低了“雇工人”的法律地位。
很少有人愿意写一张“靠身文书”出卖自己的自由。如明代小说《警世通言》第22卷“宋小官团圆破毡笠”中,说明朝正德年间,昆山县有个叫宋金的年轻人,因为家道中落,被人推荐给一个上任知县,写写算算。在赴任途中,那知县的家人奴仆妒嫉宋金得到主人的赏识,就向主人建议要宋金写一纸“靠身文书”。宋金执意不肯,那知县一怒之下,把宋金赶了出来,流落街头。
长随并不长久服役的另一个打算是便于捞到好处就开溜。纪昀在《阅微草堂笔记》里说:“州县官长随,姓名籍贯皆无一定,盖预防奸赃败露,使无可踪迹追捕也。”在这本书里纪昀记载了不少长随作恶的故事。《阅微草堂笔记·如是我闻》里记载一个州县长随,先是自称是山东人,名字叫朱笔文;以后到另一个州县官手下,又自称是河南人,名字叫李定。最后生了一场怪病,从脚趾开始发生溃烂,逐渐上移,一直烂到腹部、胸部,臭不可闻,烂死在床上。因为他没有亲属,主人检查他的行李,发现有一个写满蝇头小字的本子,其中开列着他前后服侍17个州县官的经历,尤其是详细记载这17个州县官员贪赃枉法的“阴事”,某时、某地、何人参与、何人见证、有何书札、有哪件卷宗可查,都写得一清二楚。主人见了大惊,有个长随“朋友”知道那个死鬼的底细,说那些都是它用来挟制主人的资料,每次服役都突然不辞而别,卷走一些钱财,留下一封书札,把这些“阴事”写上几件,让主人不敢追究。就连他的老婆也是这样搞来的:那女人原来是某个州县官的侍婢,被他搭上后,一同私奔。那主人见了他留下的书札,竟然闷声不响,不再计较。《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里讲一个云南的知县,因为手下的长随在衙门里作恶多端,就把这长随赶走了。想不到这长随早已将这知县家乡情况调查清楚,被赶出衙门后,立即赶到那知县的家乡,说是主人已病死任所,赶紧请去人办理丧事。知县家中登时大乱,哭成一片。那长随又称主人临死之前如何分付,讲得头头是道,不由那户人家不信,拿出一笔钱来给他做迎丧的费用,还厚给赏金。这长随拿到钱后就失踪了,几乎害得知县家里家破人亡。
衙门的“宅门”可说是衙门的咽喉,所以看守宅门的长随,被视为长随中的第一号人物,是爷们里的爷们,号为“大爷”。往往是长官从自己亲信的家人中,选拔“老成亲信”者,加以提升而委任的。称之为“门房”或“门上人”,俗称“把门”,雅称是“司阍”。
门房的第一职责是把守宅门,隔绝宅门内外的交通。清朝人何耿绳在《学治一得编》里强调“司阍者须老成压众之人”,长官要给门房一个谕帖,明确规定内衙的哪些人物可以禀承长官的旨意出宅门,其他人一律不得出宅门半步。如署内的家人未经官差擅自出门,要予以阻挡,并立即禀报长官加以驱逐。门房如有知情不阻挡,也要严究。即使官亲、幕友外出拜客,也要随时禀报长官。这是因为“衙署随处有弊,无内应则不行”。
整个州县衙门的工作节奏也是由门房大爷发“点”指挥的。“点”即云板,“打点”是门房的重要职责。按照《各行事件》、《门务要略》等长随抄本的说法,冬春两季每日的卯正一刻(约合今早上6时)、夏秋两季每日的卯初一刻(约合今5时半左右)打7点,传头梆,召唤衙门的“工作人员”起床。冬春辰正一刻(约合今早上8点左右)、夏秋辰初一刻(约合今7时半左右)打5点,传二梆,通知衙门“工作人员”上班。官员要出外坐堂或到签押房办公,要及时打3点、传三梆。官员开宅门迎送客人,也要及时打点传梆,通知衙役、书吏、闲杂人等回避。官员退堂、回内衙也要及时打点。冬春下午申初三刻(约合今下午4时左右)、夏秋下午的申正三刻(约合今下午4时半左右),打3点、传晚梆,宣布下班。冬春酉正三刻(约合今下午6时左右)、夏秋戌初三刻(约合今下午7时左右),打点通知大门上锁。在朝廷的忌日不得打点传梆,门房要提前收好点锤。
门房还要兼管传入内衙的文书文件的收发,《各行事件》称:“司阍之职,要知世道交接,律例稿案明悉。言语吩咐,不亢不卑。事分缓急,量其轻重、察其大小,须要井井有条。如官府新到任,即细查阅地界远近、村庄疏密、民情风俗,熟悉于胸中。土役(由当地人充当的衙役)何人妥当,士绅谁兴利除弊,访查明确,以备不时之用。”
门房的收入在长随中最为丰富,主要来自“门包”--来客给门房的礼金。门包来源悠久,据顾炎武《日知录·阍人》的考证:东汉时大将军梁冀权倾一时,但却常常不理朝政,日以继夜在宅第中游玩。来客为了进梁府求见大将军,先要贿赂看门人,才会被通报,看门人得以富至千金。顾炎武认为这就是后世门包的滥觞。明清时地方士绅、佐贰官、来拜访州县衙门长官的来客,都要给门房门包,才会被通报。这是公开的惯例,州县长官自己为了使自己可以拜见上级,也同样要给上级各衙门的门房塞门包。习惯上还要在过年过节时给上级衙门的门房送“门敬”。州县长官下属的官员也要给州县长官的门房送“门敬”。门包一般为1两银子左右,门敬的数目略多。除了求见要有门包外,给州县长官送礼也要给转送礼金、礼物的门房一份门包,多的达礼金、礼物价值的十分之一。
长随里还有一大类带有“门”字称呼的,一般统称为“门上”。但他们的职责和看门没关系,他们一般都对口某一个衙门的部门,沟通内衙和衙门各部门以及衙门外的联系。他们可以出入宅门,就各自负责联系的部门事务,向长官报告情况、接受指示。平时站在对口的师爷、书吏的办公室门口,接受、传达文件或口信,也号为“立幕”,因此得名。
门上也分成好多种,而且各个衙门的惯例也不同。最普通的分法是分为“稿案”、“钱漕”、“执帖”、“司差”等等。
稿案门上也称“司稿门上”。明清时州县衙门的文件都装入大封套,称之为“稿件”。封套上粘有签条,说明文件的主题。签条及封口上都骑缝盖有师爷的私人印章。专门传送这种稿件的长随也就得名为“稿案”、“司稿”。在有的州县,稿案门上或司稿门上是个统称,指所有负责内衙和衙门各部门之间文件传送的长随,不过在大部分州县,稿案专指和刑名师爷、刑房书吏之间进行联络沟通的长随。稿案门上在受理诉讼的词讼日将值堂长随传来的诉状汇总交挂号师爷挂号,再送到刑名师爷处拟批(草拟是否受理的意见)。刑名师爷拟批后,再呈送长官过目“朱行”(用红笔画道表示同意,实际上大多由长随代笔)或“承行”(州县长官自行作批词),再送到衙门的承发房或“誊批处”、“抄案房”誊抄,核对无误后再带回原稿,经挂号后再交衙门的架阁库存档。存档前稿案将签条抽出,注明日期,保存在内衙的挂号师爷处。
钱漕门上的职责和稿案门上相似,是专门联络钱谷师爷和户房书吏的长随。这种长随还要协助钱谷师爷整理有关的文件。在新旧任长官交接时,也要协助钱谷师爷进行计量盘查。
稿案、钱漕门上是负责衙门内联络的,而负责和衙门外联系的则是“执帖门上”。帖指和现代名片类似的“名帖”,以及“拜帖”、“请帖”、“吊帖”等等。顾名思义,执帖门上是手持主人的名帖代表主人进行交际活动的。相当于现代的“公关秘书”、“礼宾干事”。算是长随辈里最出头露面的角色。这种长随因为往往是要代表主人外出的,其形象关系到主人的形象,所以都要挑一些仪表堂堂、善于辞令的人来担任。平时外出时都要打扮得衣冠楚楚,操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很能镇住衙门内外的各种人物。
按照《各行事件》,执帖门上随主人到任后,就要展开调查,收集本州、本县绅士的名单、住址,搞清每位绅士的功名、曾任的官衔、职级等等情况,制成帐册,供主人参考。还要搞清各上级衙门长官及本城文武官员的诞辰,制成《百寿图》,除呈交主人外,一份交门房、一份自己收藏,随时提醒主人送上贺礼。另外执帖门上还要调查本城典当、行商、绸缎铺、布店、酒楼等等商号的情况,开列商号地址、名单的汇总表,以便将来主人拜客、请酒等等大型活动时借用场地,或首饰、家具、餐具等等之类的“行头”。
平时主人有交际活动,执帖门上总是打前站的。主人出访,执帖门上要先行联系,递上拜帖。有客来访,执帖门上又要安排接待,并站在客厅前迎候来客。将来客引入客厅后,再将来客的名帖交还来客的跟班。
“司差门上”是指和办差的长随进行联络的长随,有时也指出外办差的长随(详见后文)。
各类门上被称为是“拿权的大爷”,他们把持了衙门的联络门道,自然也要得到种种常例,凡事经手总要有些收入。清末谴责小说《官场现形记》第44回“跌茶碗初次上台盘拉辫子两番争节礼”,说湖北蕲州的两任吏目为了争夺地方商号送的总共才4块洋元的“节礼”,以至于到知州的宅门前拉辫子打架。被几位门上大爷大大耻笑了一通,“真是你们这些太爷眼眶子浅!”执帖门上说他昨天打麻将就输了四十多块洋元,钱漕门上一年“好几千的拿”。可见门上的实际收入比佐杂官要高得多。
传统戏曲《空印盒》讲一位御史不慎被贪官偷去官印,他就放火要贪官保管印盒,迫使贪官交还官印。这官印是官府权力的象征,是官员的命根子,是须臾不可离开的。所以明清时州县长官都要委派自己信得过的家人保管这官印,这种保管官印的长随,就叫“司印”、“管印”、“用印”。因为这些长随还要在长官的指挥下在各类需要用印的文件上加盖官印,所以也叫“佥押”,或“签押”。后一称呼以后也被用来泛指在长官日常办公签押房伺候的长随,里面又分出很多行当。
《学治臆说·用长随之道》说,门房、签押这两个位置是最重要的,“此二处官之声名系之,身家亦系之”。所以一般都是以自己原来的家仆中挑选老实本份的人来充任司印签押。如上文引《红楼梦》里,贾政起初想做清官,长随们纷纷离去,而门房、签押只能暗暗着急,因为他们是从家人里升任的,和主人有人身依附关系,无法自由走开。
明清时天下所有的州县官印都由朝廷礼部的铸印局统一铸造,为青铜质地的正方形大印。州印方2寸3分,厚4分(约合今73×;73×;12.7毫米);县印方2寸1分,厚3分(约合今67×;67×;9.5毫米)。明朝印文为“某某州印”或“某某县印”4字,字体为九叠篆文,据说这是喻义“乾元用九”(明郎瑛《七修类稿·印制》)。清朝则半为汉字、半为满文。
州县官印平时都安放在印盒里,由司印保管。州县官印的使用频率非常高,诸如发布告示、发出的牌票、各种存档的档案、上下行或平行的公文、各类帐册、民间买卖房屋、土地、奴婢的契约、检验尸体的尸格、祭祀城隍等等神祗的祭文等等,都要加盖官印。按照明清时法律的规定,每年的年底岁初,十二月的二十几号到来年的元月二十号前后(具体时间在每年的年初由朝廷钦天监颁布的皇历根据天象确定)州县衙门应该“封印”,将官印封存,算是放年假,除了紧急事件外,停止办公。除了这个封印期外,州县衙门几乎没有一天不用印的。
《各行事件》中说,“一切文、牌、号、票、稿,无稿不行,无行不印”,即在盖印前,先要看文件及其抄件上是否已有朱笔“画行”(详见下节),然后才可盖印。每日用印的文件名称也要有个记录,以便核查。
加盖官印的方法也是有讲究的,盖在文件上方的叫“天印”,盖在文件下方的叫“地印”。一般上行的文件如“申详”等都要在文件的正面盖“天印”,在文件的接缝处和年月日上再盖正印。检验尸体的尸格每页都要盖“地印”,凡是填注伤痕处、尤其是致命伤痕处要用连印,力求红印盖满字迹,不使文字漏出。下行文书用斜印骑缝,年月日上用正印。牌票等也要用斜印骑缝。民间土地、房屋、奴婢契约的年月日上用正印,契尾(纳契税收据)上的银钱数目用正印,但文契本身上的银钱数目处要用斜印。串票上骑缝用斜印,加盖官印时要将串票倒放、倒用印。
司印也是长随中收入最多的。每用一次官印,习惯上都有“心红银”的常例进帐。尤其是关于民间土地、房屋、奴婢买卖契约盖印,心红银的份子更多。不被公然认可的收入主要是私下用印,出一些空白的盖印文书,给衙役、书吏人等去敲诈勒索百姓,或给豪绅逃税。
州县衙门的签押房可算是衙门的中枢,在此服役的一批长随也是衙门里最有权势的“二爷”。长随行当里一直有“假门上,真签押”之说,门上不过是出头露面,而签押房里的长随才是真正拿权二爷。这批长随的总称是“签押”,原来就是司印一人的职务,后来逐渐细分出稿签、发审、值堂、号件、标判、书启等等,一般来说这些长随都听从签押、即司印的指挥。
稿签原是指各类稿案的签条,注明稿案的内容提要。后来也就用以指书写签条的长随。有的州县把稿签也称之为门上。
发审、值堂的性质也是相近的,都是在州县长官主持审判时随同服侍。长官升堂时,值堂将师爷拟定的点名单摊在公案上,并依次放好有关的案卷。长官开审后,值堂要站在长官后听审,心中默记,当刑房书吏拿上供词记录请长官过目时,值堂接过供词,先看一下是否有误,再交给长官。长官洒签下令用刑时,值堂要上前到月台监视皂隶行刑。长官退堂时,值堂将审讯笔录核对无误后,封入卷宗封套,交给稿案朋友,转交师爷。长官出外验尸、验伤时,值堂也要随同左右,监视仵作验尸、验伤。
号件也称“挂号”,是管内衙文件登记分发的长随,其事务实际和挂号师爷相混淆。到清末时,大多数州县衙门都直接以号件长随全权负责,不再聘请挂号师爷。
标判是代替长官用朱笔批示公文的长随。明清时官场惯例,用红笔批示下行文件,用墨笔批上行文件,所谓“朱出墨入”。州县长官同意师爷或书吏草拟的文件,长官就只要用朱笔批一个“行”字,就算是批准。一切公布出去的官方文件如告示、海捕文书(通缉令)、牌票等等,都要有长官朱笔画的“行”。行字草写,就成了两个道道。以至于州县长官办公也叫“画行”。再以后官更要舒服,索性就象皇帝要太监批“钦此”一样,要长随代替“画行”。明清时有的州县衙门专门聘请的“红黑笔”、“朱笔墨笔”师爷替长官动朱笔。不过清朝中叶后一般是找一个会写字的长随专门替自己“画行”。这种长随就是“标判”。标是指在公文上写字,判历来是指长官的批示。
标判要能够写草字、大字。标判的讲究也很多,《公门要略》提到的这方面惯例有:发出牌票,要在被传人的名字上用朱笔点一点,再朱笔标一个“获”字;发出海捕文书时则要朱笔倒标一个“获”字,表示要“捕获到”;发出解送钱粮之类的文书时,要正标一个“慎”字或“护”字,不得草写,以表示慎重;州县长官发布的告示,每份上都要用朱笔圈点出重要的字眼,如开头点“为某某事”的“为”字,最后的“各宜凛遵”4字各一大圈,“右仰”2字画一直杠;悬赏的赏格要用大圈圈出“赏格”2字,并用朱笔填写悬赏的银两数目;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书启或书禀也是会写字的长随,他们为书启师爷或书禀师爷誊抄信件文稿,要能写一手“圆润干净”的好字。在各行长随中“最为清苦”,“但为公门中第一流人物也”。
《官场现形记》第13回,说到胡统领左右总跟着位“二爷”,“每逢大人出门,他一定要拿着外套,骑着马,雄赳赳、气昂昂,跟在轿子后头的。大人回了公馆,他便卸了装,把脚一跷坐在门房里。有些小老爷(指佐杂官)来禀见,人家见了他二太爷长、二太爷短,他还爱理不理的”。可是实际上他每天的职责是一大早替大人拎马桶的。这位“二爷”就是长随中的“跟班”。
跟班的行当要由“少年老成”的人担任,比较讲究身体外形条件:身材要适中,与主人相称;五官要端正,仪表要大方;口齿要清楚,最好是能够一口京片子,而且耳聪目明;动作要干净利落,人要显得精神。平时着装要整洁,每天必定要刷牙,大蒜、韭菜之类的东西是万万吃不得的。清朝时跟班的辫子也要精心梳理,不可蓬松拖沓。
跟班的责任是跟随主人,随叫随到伺候主人。虽然不大可能是专职拎马桶的,但拎马桶也确实可能是跟班的职责之一。跟班的年纪比门子要大,端茶点烟之事往往不需要跟班做,跟班主要是给主人摆排场、传命令、当护卫的。跟班要熟悉各种迎送的礼仪,见怎样的客人要穿怎样的衣服,坐怎样的位子等等,都是有讲究的。《各行事件》说对于跟班的要求是:“闻官一呼即至,日近日亲,不即不离。”跟得太紧,妨碍主人私生活或隐秘之事,离得太远又不能一呼即至,所以这亦步亦趋的跟班还是不那么好当的。
一个州县长官的跟班数目完全视他本人的喜好而定。不喜欢张扬排场的,一两个也就够了,如果是喜欢大场面的,有七八个也不算多。
跟班在长随中虽称“二爷”,但是地位低于门房、门上、签押,《各行事件》说跟班“虽在门、印之后,而未曾在办公之列,亦须练达勤能、聪明机警之人方能胜任”。跟班的收入也是不多的,但可以靠和主人距离较近的“优势”,讨得主人欢心,有时赏几张牌票卖卖,或给几件有油水的差使,才可以摆摆“二太爷”的谱。特别是得到宠幸,有望转为其它的行当。《长随论》说,如果跟班得到主人赏识,升为门上,就好比读书人中了举,是所谓“举人门上”;而如果是先到签押房干一时期,再转为门上,那如同读书人中了进士,是“两榜出身”,是所谓的“进士门上”了。
到了清朝中叶以后,地方州县衙门中的内衙不断膨胀,内衙的“工作班子”已逐渐取代了衙门正常事务部门的职能。表现得最明显的,就是在长随中带有“管”字号的行当越来越多,诸如“管仓”、“管库”、“管号”、“管监”、“管厨”等等,而总称为“管事”。
管仓、管库长随实际侵夺了原来的仓房、库房书吏的职权。他们作为长官的私人代表,有权监督户房、仓房、库房书吏,以及指挥斗级、库子。照《各行事件》的说法,在新官上任时,由管仓、管库与前任的管仓、管库“朋友”交接,盘查仓粮、库银存留数额。平日管仓和管库每日检验封条,如有破损立即要开封查对。凡仓、库有出纳时,管仓、管库更要到场监督,出纳结束后管仓、管库亲手封上由长官朱笔勾点的封条,再暗中粘记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暗号。
管号袭夺了兵房书吏对于马房、铺长房的管理权,他们平时监督马房,经常到马房检视。还有权点检马夫、铺兵,淘汰老弱。发现铺兵传递的文件有损坏,立即要写“批回”说明情况。
管监,也称“监狱班房”,负责监督管理监狱及捕快控制的班房,实际上侵夺了典史、刑房书吏的权力。管监跟随主人到州县衙门后,立即就接手盘查监狱、班房,点检在押的囚徒及其罪由,查看监狱、班房的设施、戒具。平时每日要刑房书吏上报在监、在押囚徒的人数,新收、旧管、开除一一标明。每晚初更时分,要会同刑房书吏到监狱、班房逐一清点在监、在押囚徒,防止假冒顶替。检查结束后,管监亲手锁门贴封。每次有新犯入监或看押,管监要和刑房书吏一起送到监狱或班房。有押解的人犯过境,管监号要安排暂押监狱。
管厨是管理内衙伙食大锅饭的管事。内衙有如此众多的“工作人员”,自然就要办大食堂,开大锅饭。《各行事件》说管厨长随号为“臭水缸”,“如省俭者,同事中抱怨;如或稍为丰盛时,上人责罚多偿。实在烦难之极”。
内衙伙食品及日用品要从市场上购买,长随中专门负责采买的就叫“买办”,往往也可以归入管事一类。后来垄断中外贸易的广东十三行为洋商建造商馆,其中也设这种买办,和后来从事对外贸易的“买办”性质不同。
以上这些管事也号为“爷们”,收入也不少。管仓、管库可以拿常例,管号可以扣马料,管监可以分陋规,管厨可以捞油水,买办可以克扣货款,是内衙的头面人物之一。
晚清人陈其元在他的《庸闲斋笔记》里记载了他祖父亲身眼看到的一件逸闻:嘉庆元年(1796),他祖父因公到四川,在某一四川边境的驿馆休息,恰逢当时显赫一时的统帅福康安这天要经过这个驿馆,驿馆上下忙忙碌碌,准备这位统帅的到来。福康安为人喜欢排场,最喜欢吃的是白片肉。这种白片肉要用整头猪煮烂后再开片,这样味道才鲜嫩。原定福康安要晚上才到,那驿馆一大早就架起大锅,投入一头上好肥猪,用文火慢慢地煮。不料将近中午时,福康安的一个长随飞马赶到,说是福帅一会就到,到了就要用午餐,用完就走,赶到下一站去休息。可是那头肥猪还没有煮烂,厨子急得团团转,忽然爬上灶台,解开裤子对准大锅里撒尿。陈其元的祖父见了大惊,问:“你这是干什么?”那厨子说:“我忘了带皮硝,只好用这个办法救急。”不久,福康安到驿,立即吩咐上菜。午餐还没吃完,忽然传令本驿馆的办差人上堂,陈其元的祖父暗想,肯定是吃出尿臊味道,要处罚办差人了。可过一会儿,就见那办差人笑嘻嘻的拿着一匹绸缎下了堂。原来是福康安传话,说是一路上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白片肉,赏了办差人一副宁绸袍褂料子。
驿馆招待得好应该奖赏驿丞,为什么是赏“办差”?原来清朝裁撤了大部分州县的驿丞官职,将驿馆交给州县长官兼管。州县长官不可能离开衙门,势必要派自己的长随去管理驿馆。这种长随就叫“办差”。差指“差使”、“差事”,是指州县衙门各种正常司法、行政事务以外的临时性、或兼管性的事务。这些事务名目繁多,州县长官分身乏术,一般都是由长随去管理,这也是得到朝廷默认的惯例。办差的长随根据所办事务而得名,也有的州县索性专设“差总”长随,统一管理各类差事。
办差的名目如:“旱差”也叫“陆差”,也有的叫“马差”,指管理陆路驿馆或办理陆路迎送事项的长随。“水差”或称“船差”,指管理水路驿馆或水路迎送事项的长随。“差房”是办理州县长官视察本辖境时安排沿途接待休息的长随。“流差”是指在道路打听途经本地的上官行踪、通报办差信息的长随。各种“司差”,则是主人的耳目,被派到各上级衙门所在地,探听省、府等各级上司衙门情况、动向。
办差如果凑巧,会给主人带来意想不到的官运。袁枚的《子不语·官运二则》就有这样的一个故事:淮宁县知县华雍打听到有位钦差大臣要经过本县,就派了长随张荣办差。张荣花了一百多两银子租赁房屋布置好了公馆,可是流差来报,说是钦差大臣临时接旨到别处办案去了。张荣正彷徨间,又打听到江西巡抚阿思哈被拿问进京,要经过本县。张荣就自作主张,代表主人前往迎接,伪称主人往外地公出,委托自己全力招待,将阿思哈请入公馆。阿思哈因事问罪,一路上门生故吏唯恐避之不及,想不到在淮宁县得到一个素不相识知县的热情招待,不由喜出望外。又见公馆内张灯结彩,布置得样样齐全,感慨万分,临去时再三感谢。张荣回内衙销差,华雍骂他多事,旁边的师爷笑道:“他花了这么多银子,不这样怎能报销?”华雍只得作罢。不料两年后阿思哈复出为山西巡抚,而华雍恰好转到山西任知县,首次晋见巡抚,阿思哈一见手本,如获至宝,亲自到辕门外迎接,称呼“老贤弟”,携手入堂,大摆宴席,待如上宾。华雍才当了半年知县就被巡抚保举署任府通判,又半年,再署任府同知,最后居然署任知府。阿思哈调离后,华雍见好就收,乘机请求退休,满载金银,衣锦还乡。又赏给张荣两千两银子,张荣也得以小康。
办差长随虽然不是衙门里拿权的爷们,但是是一个颇得实惠的位置,可以多报销帐目饱私囊,可以乘机敲榨百姓,多买多占。办差的长随大多是做买卖出身,如办旱差、水差的长随,就是把驿馆当作了自己开的旅馆、饭店,除了官差,余下时间都是自己经营,赚钱归自己。把当差当作了发财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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